马六指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块绸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梭子放下。梭子在铁台面上滚了半圈,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来干什么?”
“拿回那块手绣的。”
马六指笑了。他的笑容跟德兴楼门口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的笑是苦的,马六指的笑是冷的。像苏州河里的水,浑黄,看不出深浅,但你知道底下沉着东西。
“小姑娘,你知道我这店开了多少年吗?”
“三十年。”
“三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你拿着块机绣料子上门,就要我把手绣的交出来?”他把那块湖绉拿起来,随手扔进了货架下面的竹篓里,“机绣的料子,全沪上又不是只有我一家有。你凭什么说是我这里出去的?”
贝贝没有回答。她走到绣花机旁边,蹲下来,看着机针。针尖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金属的冷光。磨损的角度,跟她上午在绣坊里计算的一模一样。
“你这台机器,针尖磨损了至少三成。绣直线的时候看不出来,绣到弧线,线迹会往外偏。梅枝转弯的地方,每一处转弯,线迹都往外偏了同样的角度。”
她站起来,从货架上抽出一块马六指店里自己绣的样品料子。是一块枕套面,绣的是鸳鸯戏水。她指着鸳鸯翅膀的弧线。
“往外偏了。”
又抽出一块桌布样品,绣的是缠枝莲。她指着莲茎的弯曲处。
“往外偏了。”
她把两块样品和竹篓里那块机绣湖绉并排放在绣花机的台面上。三块料子,弧线处的线迹偏移,一模一样。
马六指不笑了。
店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脸半隐在货架的阴影里,只有那只左手搭在台面上,六根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只受了惊的蜘蛛。
“就算是我这里出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怎样?”
“那块手绣的绸料,还给我。这件事就算了。”
“算了?”马六指忽然倾过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姑娘,你以为那块手绣的料子,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让我出手的?你知道让我掉包那块料子的人是谁?”
贝贝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马六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对方是通过中间人找上我的。出价很高,一块手绣湖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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