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绣鸳鸯是胖乎乎圆滚滚的,可爱是可爱,但看着像家养的宠物,软得没脾气。她绣的鸳鸯有野气,眼睛上挑,翅膀微张,像是在水上发现了什么猎物,下一秒就要扑过去。那种野气来自她看见过的太湖——荷叶底下藏着的水蛇、暴风雨来临前在浪尖掠过的水鸟、被鱼叉惊起时从芦苇荡里泼刺刺飞起来的野鸭。那些真正的活物,没有一个会长成绣样里那种被人揉圆了的样子。她把丝线绷得比别人紧一丝,针脚疏密之间留出风的空隙。
沈老板娘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走了。那是她表达赞赏的最高级别——贝贝后来才知道。
第五天,第一件麻烦找上门。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推门进来,自称是“云霞绣坊”的管事,开门见山地说要请阿贝姑娘去他们那里做绣娘,工钱开得比锦云坊高两成。贝贝正在绣架前分线,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我有老板了。您请回吧。”那管事又磨了几句,说什么“人往高处走”“年轻姑娘要多为自己打算”,贝贝始终低头分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老板娘从里间走出来,往柜台后一坐,对那管事笑了:“陈管事,你挖人挖到我眼皮底下来了?你当这绣坊是你家后院?回去告诉你们东家,他要是真缺人,就少克扣点工钱,别老想着从别人碗里抢饭吃。”那姓陈的被呛得脸都绿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摔门就走。沈老板娘送走那人嘴上是骂他的,心里却对贝贝多了一层暗暗的赏识——这年头,能在利诱面前连眼皮都不抬的年轻人,她半辈子没碰见过几个。
贝贝抬起眼,对她说:“谢谢沈姨。”
老板娘摆摆手,往她绣架上丢了一卷新丝线:“别谢。给你换个正红重缎,你绣鸳鸯眼睛的时候线别用三根,拆成四丝打底,旁边留一盏货柜灯——鸳鸯眼睛让它透光。后天上柜,卖给对面百货公司那个老外。”
贝贝接过丝线,心里忽然很踏实。她来沪上的初衷就是挣钱给养父治伤,而此时此刻她坐在锦云坊绣架前换到一卷更细的正红丝,觉得自己这只竹筏总算搁稳了第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不是靠求来的,是一根针一根针扎进去的。
第七天傍晚,贝贝抱着刚从沈老板娘那里预支的半个月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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