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刚过,沪上的暑气便像一头从笼中放出的困兽,沿着黄浦江的水汽一路扑腾上来。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偶尔有黄包车拉着穿绸衫的先生或烫卷发的太太匆匆驶过,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印子,又被毒日头迅速舔干。
贝贝站在“锦绣阁”的后院里,后背的粗布褂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手里攥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绣花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面前的绷架上,一幅《荷塘清趣》已经完成了七成。荷叶用深浅不一的绿丝线层层叠叠铺开,叶脉处掺了两根极细的银线,风一吹,仿佛真有光在叶面上流动。
“阿贝,掌柜的叫你。”
小丫头翠姑扒着后院的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飞了什么。
贝贝没抬头,手指稳稳地穿针引线,在荷叶边缘又补了一针,才把针别在绷架上,用毛巾擦了擦手。
“知道了。”
她跟着翠姑穿过后院的天井,青石板上的青苔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些滑。掌柜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大街,挂着竹帘,风把帘子吹得轻轻摆动。
掌柜的姓周,叫周世安,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平时话不多,但眼睛毒,谁的手艺有几分斤两,他扫一眼便知。贝贝进锦绣阁三个月,从扫地、调色、穿针开始,到如今能独立完成中等难度的绣品,周世安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把她当成了锦绣阁的台柱子苗子。
但今天,周世安的脸色不太对。
贝贝刚跨进门槛,就察觉到屋子里有一股异样的气氛。周世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数着什么。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纺绸短褂的男人,三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左眼角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那人见贝贝进来,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到她腰间——确切地说,是落到她衣襟的位置。贝贝今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对襟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那半块玉佩的轮廓,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阿贝,”周世安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这位是‘福兴绣庄’的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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