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青灰的天边浮起一线柔白,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又似未落笔前最轻的一抹呼吸。城西老槐巷口,一盏锈迹斑斑的路灯还亮着,昏黄光晕在薄雾里晕染成毛茸茸的圆,仿佛昨夜未尽的守候。巷子深处,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吱呀”推开,林砚之穿着洗得发软的藏青布衫,肩上挎一只旧帆布包,步子不疾不徐,却稳得像尺子量过。他刚从县中退休三年,却仍每日五点半起身,在院中打一套太极;六点整,必去巷口那棵百年老槐下,为等校车的孩子们分发热豆浆——不是买来的,是他天不亮就磨好豆子、架起小铜锅,用文火熬足一个钟头的真物。
豆浆盛在搪瓷缸里,浮着细密金黄的豆油花,热气袅袅升腾,裹着微甜醇厚的香气,在清冽晨风里织成一道看不见的暖帘。孩子们排成歪斜却自觉的小队,踮脚递出空杯,他便俯身,一手稳托杯底,一手倾壶,豆汁倾泻如丝,不溅不洒。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总爱仰头看他:“林老师,您手怎么从来不抖?”他笑,眼角褶子舒展如扇:“心定,手就定。”话音未落,远处校车喇叭轻鸣,孩子们雀跃奔去,红领巾在微光里翻飞如蝶。他直起身,目光追着那抹抹鲜红,直到拐过街角,才缓缓收回。晨光此时已漫过屋脊,泼洒在他银白的鬓角与挺直的脊梁上,镀出一道温润而不可折的轮廓。
林砚之的“定”,并非生来如此。三十年前,他初登讲台,是县中唯一本科毕业的语文教师,教案写得密密麻麻,板书工整如印,可课堂却常陷于沉寂。学生低头抄笔记,眼神飘忽,偶有提问,答得干涩如纸。他不解,捧着《教育学原理》反复研读,却只觉字句冰冷,隔靴搔痒。真正叩开他心门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
那日放学,乌云压城,雨势如注。他护送几个住得远的学生至校门口,见初三班的陈默独自蹲在廊柱下,浑身湿透,单薄校服紧贴嶙峋肩胛,怀里死死护着一本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林砚之蹲下身,雨水顺着他额角流进衣领,冰凉刺骨。他问:“怎么不回家?”陈默不开口,只把书抱得更紧,指节泛白。后来林砚之才知道,陈默父亲酗酒暴戾,母亲早逝,家中无灯无灶,唯有一张漏风的土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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