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绿意盎然,柔软如绒。而两个脚印,早已被新生的苔藓温柔覆盖,只余下微微起伏的轮廓,如同大地深处沉睡的脉搏。
他蹲下,指尖拂过那片温润的绿意。苔藓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润。
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沙沙的拖沓声。
老张头来了。他比二十年前更瘦,脊背弯得更深,像一张拉至极限后终于松弛的弓。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站在林砚身后,目光落在那片被苔藓覆盖的土台上。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更哑,却奇异地平稳:
“土记得。”
林砚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脚印也记得。”
“记得。”
“那……”老张头顿了顿,月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人,还记不记得自己踩过哪儿?”
林砚沉默。他望着那片苔藓,望着月光下微微起伏的、两个脚印的古老轮廓。他想起赵姨说过,青梧山的黑土,攥一把能出油;想起父亲日记里“土不言,却最守诺”;想起李素芬卡片背面那句“张工亲自剁馅,饺子没魂”;想起周振国在水泥柱上刻下的、永远差0.3毫米的深度。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触摸苔藓,而是伸向自己左胸口袋——那里,一直贴身放着母亲缝的艾草香囊。他取出它,解开系绳,将里面早已干枯却依然散发着微苦清香的艾草与陈皮,轻轻撒在那片温润的绿意之上。
褐色的草屑落在青苔上,像时光撒下的、细小的星尘。
“记得。”林砚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无声而坚定的涟漪,“只要还有人俯身,土地就永远在说话。”
老张头没再言语。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朝着那方被苔藓覆盖的土台,弯下了他那早已无法挺直的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