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是牛角做的,声音粗粝又悠长,从营地最高处响起来,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滚,震得人耳膜发颤。每一次号角响,就有新的队伍开拔,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北去;也有旧的队伍回来,可回来的人数,总比开拔时少了大半,个个面带疲惫,身上沾着血与泥。
然后是厮杀。
没有演义话本里那种阵前单挑、刀来枪往的潇洒,只有两股人潮狠狠撞在一处。前排的人连刀都来不及举,就被后面的人挤倒,后排的人踩着前排的背脊往前冲,脚下全是泥泞与血肉。刀砍在盾上,“哐当”一声,盾裂了;枪扎进甲里,“噗嗤”一声,甲碎了。人倒下去,就被无数双脚踩过,踩进泥里,慢慢变成泥的一部分,连一声呻吟都留不下。
血,到处都是血。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时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白气,落在冰冷的冻土上,瞬间就变凉、变黑,渗进土里,把整片土地都染成一种深沉的铁锈色。血流得多了,土地吸不进去,就积成一洼一洼的,马蹄踏过时溅起来,红糊糊的,像踩进了红色的水坑。
许舟看见同袍倒下。
早上还和楚临齐在一口锅里舀粥、说笑的人,午后就躺在路边的尸堆里,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翕张。
楚临齐走过去,伸手想把他的眼睛合上,合了一下没合拢,又用力合了一下,指尖沾了满手的血与泥。
然后他转身,没回头,继续往前冲。
他看见楚临齐一次次从尸山堆里爬出来。
一场鏖战过后,楚临齐被人压在最底下,身上叠着一层又一层的死人,甲叶缝隙里灌满了血与泥,沉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他凭着一股韧劲,用枪杆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外顶,顶开死人的胳膊,顶开半片肩膀,再顶开压在后背上的一具尸首。爬出来时,浑身是血,脸上、身上,分不清哪是自己的血,哪是别人的血,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枪术,是在生死里磨出来的。
那些在陇西荒原里练的招式,一招一式都规规整整,像碑帖上的死字。到了战场上才知道,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敌人不会按着你练过的招式来杀你。他便在厮杀中改,在血战中磨。
枪刺出去,偏了半寸,没刺中敌人咽喉,只刺中了肩窝,下一次便牢牢记住,风从哪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