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低头看着纸上那十六组数据，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目光落在每一组数字上大约两息的时间。
他看完最后一组之后把纸卷合上了。
他抬头看着那架浑天仪，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是一夜没睡的颜色。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昨晚更亮，
像一根烧了一夜的火把到了天亮之后剩下的那截余烬，暗红色的，
不烫了，但还亮着。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跟那架浑天仪说：
“准的。”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第一组数据，准的。”
张卫国站在工棚门口没有走过去。
他看着李淳风把那卷纸塞进袖子里，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小截炭笔。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朝工棚这边看了一眼，看见了张卫国。
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然后转身往正屋的方向走了。
他推开正屋的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张卫国站在工棚门口，阳光正在从东边的屋檐往他脚边漫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瓦刀，忘了放回去了，攥了一夜。
刀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刀刃上的水珠，然后把瓦刀收进了工具箱。
龙朔二年冬天，李淳风开始写麟德历。
他花了五天时间把太史局书架上的旧历书全部搬到了自己靠窗的案桌上。
那些书堆了半人高，汉代的太初历三卷，南朝的大明历两卷，隋朝的皇极历四卷，
还有前些年他自己校历用的那些札记和散稿，摞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最高的那摞几乎顶到了书架的第二层横板，
最矮的那摞压在一本厚册子底下，只露出一截泛黄的书脊。
他清理案桌的时候把平时用的杂物全挪到了地上，
算筹、瓦片、炭条、几根旧毛笔，还有一只缺了盖的茶碗。
腾出来的桌面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木质温热，
他拿手抹了一把，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第一天他推的是冬至时刻。
他先把太初历的冬至算法抄了一遍，
然后拿自己的观测数据重新算了一遍，两组数字差了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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