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勺温凉的米汤,缓缓倾入青石砌就的村口。炊烟在远处山脊上浮游,细而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风从西边来,带着晒干的稻草香、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灶膛里柴火余烬的微焦味——这味道一钻进鼻腔,人便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心也沉下来,沉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重里。
槐树坳不大,百十户人家,散落在三道缓坡之间。村东头那片坡地最阔,土是深褐色的,肥得能攥出油来。几十年前,这里种过麦子、高粱、红薯,也种过棉花和芝麻;后来改种水稻,再后来,又退耕还林,只留下几垄荒草与半截歪斜的田埂。如今坡上长着野蔷薇、狗尾草、一丛丛倔强的紫云英,风一吹,便簌簌地摇,像在翻动一本无人续写的旧账。
陈砚之就是在这片坡地上,第一次看见沈知微的。
那年他二十二岁,刚从省城农学院毕业,背着帆布包回乡做技术员。包里除了几本《土壤学原理》《作物栽培手册》,还有一台老式海鸥相机——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父亲是七十年代的农技站站长,在这片土地上干了三十年,最后倒在春播前夜的试验田边,手里攥着一把刚取的黑土样本,指甲缝里嵌着泥,掌纹里沁着汗盐结晶。他没留下多少话,只在病床前对儿子说:“土不骗人。你摸它,它就告诉你实话。”
陈砚之信这句话。他信得近乎执拗。
沈知微那时十九岁,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没去镇上打工。她留在村里,帮母亲照看瘫痪在床的奶奶,同时在村小代课——教语文和音乐。她不是正式教师,每月拿三百块补贴,却把教案写得比镇中心校的骨干教师还工整:铅笔勾线,红笔批注,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着学生的小动作、某句诗读错的音、谁家麦子倒伏了、谁家孩子偷摘了邻居家的李子……字迹清瘦,略带一点左倾,像被风吹弯却不折的麦秆。
他们初遇那天,陈砚之正蹲在坡地南侧取土样。他用不锈钢铲切下一小方土块,轻轻掰开,凑近看断面结构:团粒分明,腐殖质层厚约八厘米,根系残留清晰,蚯蚓通道纵横如微缩水网。他刚掏出相机想拍下剖面,镜头抬起来,却撞见一双眼睛。
沈知微站在坡顶一棵老柿树下,穿着洗得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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